肆
月夜。清辉洒在如镜的湖面上,冷冽的风划过,泛起轻的涟漪。银色的波光,点点幽深。片刻的灵动之后,又恢复了宁静。
这是哪里?
莫秋离赤着脚在湖畔走,脚下被冰冷到麻木。细碎的石子将脚掌扎得生疼,走过的地方留下鲜红的血痕。白衣飘飞,黑发凌乱。她惶恐的张望,一路奔跑起来。这个陌生的地方让她莫名地害怕。空旷的黑暗里是她凄声的呼喊:
“怀远哥哥!黛如!你们在哪里?”
声音在死寂中层层荡开,却依旧无人应。
“婆婆!快来救我!”秋离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。仍然没有回音。所有人都抛弃了她……她想起听到南宫寒尘噩耗的那一个晚上,她失魂落魄的跪倒在瓢泼的大雨里,也是这般刻苦铭心的绝望。
“寒尘……寒尘!”仿佛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在一瞬爆发,凄厉的哭喊在呼啸的风里轰动成天地间最揪心的悲鸣。
她哭着奔跑,留下一行行血色的脚印。白色裙裾上沾满泥污,长发在狂奔中纠结,直到——
她撞到一个人怀里。怀抱的温度是冰冷的,甚至比这夜色还要冷。然而,就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血液重新沸腾,她看到他清冷的眸子,月色为他精致的面庞镀上一层傲人的光辉。他的唇边浮着一层薄凉的笑意。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发丝,竟然如此的真实。
南宫寒尘。那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。
“为什么最后才想到我呢?”他问。
似乎是责备,像是质问,又莫名的夹带着某种失落的情绪。让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失了言语。不知该如何作答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脸,牢牢地抓紧他冰凉的手,过了很久,才轻轻地说:“不要再离开我,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有离开——”南宫寒尘微微皱了眉,却是难得温柔的声音,他说,“我一直都在啊。在你的身边。”
突然,手中一空。南宫寒尘的身体在瞬间变成了幻影,在空气中慢慢的消失。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,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煎熬,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。他向秋离伸出手,却根本无法触碰到她。
她试图抓住他的手,但只是徒劳,他的身影慢慢地在眼前融解,他的嘴唇艰难地启合,她听到他在消失前吐出的最后两个字:
——“救我。”
“寒尘!”
莫秋离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,汗水将额前的发全部湿透了。胸口剧烈着起伏着。丫鬟们纷纷掌了灯进来,屋里顿时亮堂无比。
“莫姑娘怎么了?”管事的丫鬟进了帐中,扶住她。莫秋离从惊慌中醒过来,看到屋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人,才知道是做了噩梦。
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镇定下来,对丫鬟道:“你们下去吧。没什么事。”
待丫鬟们走后,秋离起身和衣坐下,拭去额上的冷汗。
那真的只是个梦吗?这般真实的感觉……
她抬起手,在灯下细细地看,仿佛那指尖依旧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她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的声音。突然,心一紧。她想起最后一刻,他对她说的那两个字。
秋离猛地站起身,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。向着闻声进门的侍婢吩咐:
“备轿。我要出去。”
肩舆在夜色中穿行。座中女子却紧锁眉头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莫秋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衣,寒尘的声音仍然萦绕在心间。撩起轿帘往外看,偶有几行巡夜的侍卫走过。看到秋离轿边是“楚环宫”的宫灯,不敢阻拦去路。
离那里越近,秋离的心跳越快。在这个宫中,也只有那里,才是真正属于南宫寒尘和莫秋离两个人的吧。却不知道八年后的今天,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。
停了轿,走下去。看到侍从们齐齐跪在地,随从的侍婢怯怯的声音:“莫姑娘还是回去吧。这里是宫里的禁地,被皇上知道了,奴才们要掉脑袋的。”
微蹙了眉,这已经是这群奴仆第五次劝阻了。看来他们真的怕得很。任由他们跪着,秋离也不说话。然而,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。抬头,看着那块写着“东宫”两个烫金大字的牌匾。显然常年疏于打扫,牌匾上沉积了厚厚的灰尘。屋角上结满了蛛网,门窗也已然残破。这座集天下能工巧匠之精华的宫殿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。
一把抓过丫鬟执的一盏宫灯,迈步走到宫门前,用手握住兽性门环。玉指上顿时沾上了乌黑的尘垢。嘴边漫上一丝苦笑。若是寒尘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呢?他那样爱干净的人,怎么能由得他的宫殿变成这幅模样?
推门。里面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莫姑娘!”身后是奴仆们急迫的叫止声。
转身面向他们,丝毫不容抗拒的命令:“别跟进来。谁要是拦我,现在就让他掉脑袋!”
回头向宫内走去。绕进一条小路,宫灯微弱的光亮照在路面,并不怎么看得清方向。然而,这条路早已经熟悉得很。每一步都已经在心里烙下最深的印。
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,这里到处是他的影子。那些记忆中的场景点点浮现——
“永安殿”前的长阶上,莫秋离穿着委地长裙,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。前面的南宫寒尘身着银袍,步履无声。走出了很远,才想起被自己落下的秋离。回过头,冷冷地埋怨:“怎么那么慢?”习惯了他的冷淡态度,索性不理他。依旧小心地走,直到走到他的身边,朝他得意地笑:“看看,不还是得等我吗?”皇太子把脸别过去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谁说在等你了?在看风景……”
“静娴斋”里,大病初愈的莫秋离斜披了身绸袍,端了碗热的莲子羹,慵懒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。听得贴身的侍婢低声报了声:“姑娘,太子往这里来了。”一下子慌张地放下羹,飞快地跑到床边,钻进了帐里,丫鬟们替她拾好了被子,放下纱帐,佯装睡得正深。原是大病期间恼于他漠不关心的态度,便叫人谎称她病情加重,已经陷入昏迷,这才终于露了面来看她。南宫寒尘进了屋里,一贯冷冷的声音里似乎是带了怒意:“还是没有醒过来吗?”一屋子的奴才不敢对太子撒谎,却又不敢说出实情忤逆秋离的意思,全都沉默着不敢言语。秋离偷偷睁眼,从帐中看到南宫寒尘罕见的着急模样,心下高兴得紧,捂紧了被子偷偷地笑。“不是看过御医了吗?难道都没有办法?”声音中的怒意更盛。奴才们未曾见过太子这样发怒过,却仍旧没有办法回答,只好齐齐跪下。“废物!”寒尘捏紧了拳头,重重的砸到身旁的桌上,却听到“噔”的一声脆响。转头,他看到桌上那碗吃过一半的“莲子羹”,突然疑惑起来。帐中偷笑的秋离再也忍不住,意识到隐瞒不住便假装咳嗽来掩饰笑声。一个聪明的丫鬟突然叫起来应和:“姑娘像是要醒了!”顾不得对那碗莲子羹的疑惑,南宫寒尘起身向门外走。随从们也都迅速跟上,走到门边,南宫寒尘突然转过头来,轻声对服侍她的奴才们吩咐道:“别告诉她我来过。”
……
执着宫灯,八年后重新回到东宫的莫秋离流着泪笑了。所有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在这里明晰。他对她总是冷漠,但也许那并不是他的本意,又或许她曾经忽略了什么。她想起那一晚,月光皎洁,他即将亲征。她问他:“我在你的心里究竟算是什么?”身着战袍的南宫寒尘轻轻将她拥进怀里,那是那样久的时光里她唯一一次感受到他的怀抱。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,泪水无声地落下。他说:
“等我回来,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。”
只是她始终没有听到。那一次,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破天败了。大泽国民失去了他们世世代代的信仰。莫秋离,失去了她的爱人。
宫灯明灭着微弱的火光。光亮渐渐地暗下去。莫秋离绕进东宫的后花园,一片残花败柳,满园死寂衰败。曾经这里花团锦簇,他们便是坐在这里,她第一次听到他说了那么多话。他的声音不似平日的冰冷,只有满满的疲惫:“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破天,我希望我只是南宫寒尘。可是从来都由不得我。我和你,都摆脱不了宿命……”沉默了片刻,他的语调突然抬高:“什么破天——我完全不曾见过的那个人,就让我莫名奇妙地当着他的傀儡!我讨厌战争,却让我违心地担起‘战神’的名号!前世今生?这么荒唐可笑的论调!”平静下来,转头看她:“你呢,秋离?你可喜欢你的前世夕若呢?”秋离微笑,低头不语。
今夜依旧坐在同样的位置,身边却少了他。如今,她已经有了答案,只是他再也不会听到了。
——该感谢夕若吧。若不是因了夕若和破天,莫秋离怎么会遇上南宫寒尘?命运的安排,她唯有感谢。为了他们命中注定的相遇。
突然,一只乌鸦从头顶掠过,凄然一声叫令人不寒而栗。秋离握紧了宫灯,心下害怕起来。便想找了门出去。四下一打量,目光落到了身旁的一扇小门上。
这里她住得久,自然是熟悉得很。却不曾记得后花园中有这样一扇门,更奇怪的是,铜色的门环上没有丝毫尘埃,和这一园荒芜形成强烈的反差。秋离改变了主意,转向那扇门,抬手,犹豫了片刻,还是推开了。“吱呀”一声,呈现出一处空阔的院落。小院里干净而整洁,显然是经人悉心打扫过。角落里的灌木丛略显得杂乱,枝叶掩映中露出一口被弃置不用的废井。秋离壮着胆子走过去,宫灯中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起来。
走进了灌木丛,伏下身。一阵森森的凉风从井口出来,熄灭了烛火。四周突然沉沉暗了下去,只有淡淡的月色。就在这时,肩头猛地一沉,被什么人拍了一下。秋离“啊”了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害怕,是我。”声音有些熟悉,借着月色看过去。一个紫衣丽人施然立于庭中。秋离长舒了一口气:“原来是你,可吓坏我了。”
“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紫姬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,让秋离略有些不悦,捂住因惊吓而狂跳的胸口,说:“我倒奇怪你为什么在这里,连个声息都没有。”紫姬似乎丝毫不在意秋离的态度,依旧冷冷的:“请莫姑娘快些回去歇息,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秋离听了,本想反驳一句:“我来不得,难道你就来得?”然而看到紫姬脸上阴郁的神色,生生将这话吞了回去。
出了东宫,紫姬独自一人回了她的紫星阁。秋离坐上肩舆,朝着楚环宫的方向。夜色更加沉寂,月光也渐渐被淹没。突然,秋离似乎想起了什么,微微侧身,唤了轿旁跟着的丫鬟,问:“紫姬是什么时候进的东宫?”
——“回姑娘的话,奴婢一直在门外侯着,却不曾见到紫姬娘娘进去。”
寒鸦一声,绕树而飞,惊醒了沉睡的月光。莫秋离顿觉得全身发凉,便叫抬轿的仆从加快了速度。
——未完待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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