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捌。}
楚环宫一夜之间换了光景,原本素色的宫帷都改了喜庆的大红,竟似过节一般。这是皇帝的旨意。莫秋离记得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,憔悴的南宫怀远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。手被他紧握在掌心,久久未曾松开。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莫秋离觉得心疼。尽管眼前的人不是南宫寒尘,她却以为仍在梦里。
按怀远的要求,莫秋离换了一袭水红色长裙,说是要图个吉庆。怀远向来不信这一套,如今却不知怎么的,先前还请了些道士来驱邪。等秋离换了衣出来却不见了怀远,正纳闷,嬷嬷已经笑着凑上来:“姑娘穿上这一身可真是漂亮啊!”
见到嬷嬷,秋离忙问:“怀远哥哥呢?”
“刚刚紫姬娘娘那边来人,说有急事找皇上过去……”说着,嬷嬷瞄一眼秋离渐渐沉下去的脸色,解释道:“皇上本是想等姑娘出来再去,只是那边催得急,像是有什么大事情。”
见秋离的眉头锁得更紧,又赶紧补充:“这次救姑娘,全靠了紫姬娘娘,原还被皇上给委屈了,这不皇上他也过意不去,才……”
“嬷嬷,”秋离有些不悦地打断她的话:“其实不用对我解释什么,紫姬是他的妃子,去她那里再应该不过,我凭什么管?”
嬷嬷正要回话却被秋离打住,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。嬷嬷便带了丫鬟太监退了出去。
天色渐晚,莫秋离独自往后花园里去,扶住一棵杉木暗自叹了声。
突然,一个陌生的男声打破了这片寂静:“告诉我,谁惹你了?”
秋离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。竟然有陌生男子出现在她的后花园!她赶紧四下张望,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。或许是大病初愈才出现了幻觉罢,秋离兀自笑了一下,但笑容却很快消失了。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笑声,清晰地绕在她的周围。
“喂!我在这儿呢,在你的头顶上!”
听见这一声,秋离赶紧向后退了几步,抬起头,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稳稳地坐在杉树枝上。似乎很恼于眉前的一绺长发,他鼓足了气一下子吹起来,接着露出亮如星子的双眸,笑容一展竟让俊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顽皮,几分邪气。细看起来,这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陌生,到底在哪里见过呢?
见莫秋离看着自己发呆,那男子更是笑得开了,道:“想不起来了?咱们可是在梦里见过面的。”这样一说,秋离立刻想起来了。沉睡在梦里与南宫寒尘相聚的时候,是这个人闯了进去,将自己从那美好中硬生生的拉了出来!想到这里,秋离已经气得咬牙切齿:“原来是你?”那男子似乎全然没有看到她的愤怒,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:“不然呢?你以为凭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就能救了你?”
莫秋离更是气恼,竟一下子跑上去抱着树摇起来,一边大声叫起来:“都是你!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?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寒尘?”
“啧啧!”声音却从她的身后传过来:“你这女人好没道理!要是一直睡下去你可就没命了——我是在救你。”
秋离转过身,那人果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。不再理会他,只是蹲下身靠在杉树上坐着,喃喃道:“谁让你救了?”
“看来脾气不小嘛!”黑衣男子又是一笑:“倒没怎么变。”
秋离听了,抬起头奇道::“我们以前见过?”
“嗯……”他假装沉思,旋即又露出了笑容,问:“你要听上辈子的,还是这辈子的?
秋离听完,却只是“嗤”了一声。眼前这人似乎完全是少年心性,总觉得他说的话也是少年的戏言,全然分不出是真还是假。那男子好像明白了秋离的心思,笑言:“你可别不信,我既认识夕若也认识莫秋离。”听到这句,秋离惊得站起来。
他似乎很满意这句话的力量,得逞似的笑起来:“看吧?连我都不记得,你可犯了多大的错误!”看到秋离仍然是一脸不解,便揭了谜底:“我是‘龙魄’,记得吧?”
然而,莫秋离却依旧满是茫然,只盯着他不出一语。自报了姓名却还是没有效果,这显然大大出乎那男子的预料,也很是让他恼火。几步跃到秋离面前,几乎足不点地,却仍旧不甘心道:“我是龙魄,冥四皇子——你竟然忘记了?”
莫秋离听了这话才瞪大了双眼,叫起来:“小骗子?你是小骗子?”虽然曾经一直对她这样的称呼很不满,但今天听起来却觉得格外悦耳,这说明她还是没有忘记他的。龙魄满意地笑起来:“亏你还记得,否则我今天可是颜面不保啊!”
秋离终于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。
在她少女的时候,也是这样突然的碰到了一个古怪的少年。一如今日的语气,只是个纨绔公子的模样。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,竟然敢在她面前谎称自己是四皇子。少女秋离便指着他骂起来,全然顾不得平时的淑仪:“你好大的胆子,连皇室都敢冒充!你可知道我是谁?当今圣上只有两个皇子,我比谁都清楚!哪里来的什么四皇子?”可这少年除了说谎,却实在没别的什么不好。
那几日寒尘和怀远整日在皇上那里议事,说是天有异像。两个皇子便不能陪着少女秋离,而婆婆也早回了林子。这少年正在她无趣的时候出现,曾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。尽管,她一直认定他是个小骗子。
几天后,他却莫名的不再出现,甚至没有通知她一声。
“那时候你怎么突然消失了呢?”秋离问。龙魄得意地答:“那时父皇急召我回去传位于我。这不?如今我已经是一代帝王了。” 秋离听了,哈哈大笑起来,对她来说那简直是个笑话:“这么说你从四皇子变成皇帝了?”龙魄却是少有的严肃:“可以这么理解,但确切的说,不是皇帝——是冥帝。”
秋离显然没有料到龙魄还会顺着她的调侃往下答,“哼”了一声:“管你什么‘帝’的,尽是谎话,我只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,就是我的怀远哥哥。”没等龙魄说话,秋离又接下去:“除了样子变了,别的倒没改,如今是个‘大骗子’。”龙魄却不生气,嘴角一扬:“你喜欢‘小骗子’还是‘大骗子’?”
莫秋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这人说话还真是没有章法,让人完全琢磨不透。也不知这会又想怎样。只得随口答道:“我可记不得‘小骗子’长什么样了。只见过一面而已,再说……”
秋离未说完的话再也没能说出口,她瞪大了双眼,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景。她竟然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鬓发飞扬的俊俏少年,精致的眉眼略显得稚嫩,目光含笑,依稀透着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。秋离抬起手,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再次睁开眼,同样的笑容却盛开在另一张俊美的脸上——相似的眉目,分明有了成熟的味道。仿佛是莲,开到极盛。
“那是好几百年前的样子,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。”他依然是笑着,却让秋离更加惊讶。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样子,龙魄眸子中的笑意更深,接着说:“上次来见你特地变成少年模样,年纪相当才好沟通嘛。”
莫秋离只盯着他,不说一句话。
龙魄朝四周望了望,而后目光又聚到秋离的身上,很不满地摇起头来,道:“这大红的颜色不适合你。”说完,拂袖一挥,所有的红色宫饰都换了清浅的颜色。身上的水红色长裙也变成了一袭湖蓝。
他这才满意地咧开嘴角,说: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穿这颜色。”见莫秋离一脸疑惑,才恍然大悟似的拍拍脑袋,笑道:“不对,准确的说是夕若——她喜欢这颜色。”
一直沉默的秋离突然微笑起来。
龙魄大喜:“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?”
莫秋离点点头。
其实,有什么不能相信的?说她是圣妃的转世她都信了,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?更何况,她相信她曾经真真切切的见过夕若。她突然有一种预感,从此以后,她的生活再也不会有平静。对于这些难以置信的事情,她唯有接受和承认。由不得她怀疑,更由不得她抗拒。
只一刹那,她恍然醒悟过来。
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?遇到了这个少年心性的男子,她竟然也像个少女一般笑闹起来。那些话,那些动作,完全不由她的控制,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少女情怀终于找到了出口。记忆中她也曾经有过少女无忧的快乐时光,从开始到结束,只有那么短暂的一段。这欢笑在她的寂静的生命里显得如此突兀,却让她怀念至今。
曾经的压抑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,可现在连破天都不在了,她这个圣妃还有什么用呢?从那天起,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了方向。仍然是压抑,失去了责任,失去了爱人,失去了存在的意义,莫秋离还有什么资格快乐?
她低下头,苦笑。
这一切被龙魄看在眼里,仿佛是读懂了她心中所想。他略一皱眉,眸子渐渐转为幽蓝色,一丝忧伤不易察觉地从眼底划过。
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,却突然飞身起来,一抬手将疾速掠来的一片红羽夹在指尖,一瞬间,幽蓝的眸子便换了炽焰般的红色,热到极处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寒冷。
他回头望了秋离一眼,终于如闪电般向前飞驰去。
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等莫秋离抬起头来,只听到这一句话,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。那声音让她觉得有些奇怪,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。
又是一次不告而别,不过他还会回来的吧,像以前一样。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是多久。
莫秋离站在杉树下,静静的立着。想着许多人,许多事。
她并不知道,刚刚还与她调笑的顽皮男子,此时已然化身为魔。手持赤魂剑,号令冥军精锐与守护人界通道的天军作战。
红色的双瞳中,他仿佛看到了地狱之花开满人间。
冥族战士在拼死冲锋,他们的眼中没有生死,只有胜利!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失败,因为带领着他们的将领是“龙魄”,冥界的传奇。冥族坚信这个神一样的人物总有一日会给冥界带来极致的辉煌,从来没有人怀疑这一点。天界的战士节节败退,面对冥族的攻击全没有招架能力,只能一个个倒在他们的刀剑下。
终于,人界之门打开,冥帝仰天长笑。那笑声让天地为之动容!他将手中的赤魂指向苍天,不知那天座上的老儿可曾看得真切: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个主宰——就是他,龙魄!
天上突然阴云密布,龙魄带着他剩下的十多个存活下来的战士从成片的尸首上踩过去。那些疲惫的战士们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,跟着战马上的冥帝向人界之门冲过去……
这一刻,他们等得太久了。尽管只剩下十几人进去,也终是胜利了!冥界的人终于踏上了一直以来被天界统领的人界,那么终有一日,冥界的足迹会遍布整个人间,到最后,整个三界只有都是冥界的领地。他们再也不用在阴湿的地底不见天日,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天界的美酒,人间的美女,只要他们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!
当所有人进入到人界之后,战马上的冥帝转向他欣喜若狂的战士们,大声道:“我说过,我到过的地方也要让你们去——今天只是人间,过几日便带着你们杀到天上去!”
战士们挥舞着手中的长戈,仅仅十几个人,却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:“杀!杀!杀!”
龙魄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
竟然连修罗军都没有出动就破了人界入口,看来没有了破天的天庭还真是不堪一击。可笑!难道天庭除了破天,就没别的人了?这样重要的地方竟连一个把守的将领也没有。那天帝老儿真是老糊涂了!
此时,天界接到战报,早已乱成一团。混乱中,一个年轻的白衣贵公子偷偷地潜入凡间。
人界在天界所布的结界之中,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。依旧歌舞升平,炊烟袅袅。
通天塔中。
“嘭”的一声,南宫怀远手中的白玉酒杯滑落到地上。碎了。
他紧紧盯着占星台上走下来的紫姬,眉锁到一处,却闷声不语。良久,才缓缓道:“传说中的灾难竟然……是真的?”
紫姬慢慢走过来,并不说话。连她也没想到,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但很快的,年轻的帝王恢复了平静。沉声问:“那个龙魄真的有那么厉害?”
紫姬点点头,道:“龙魄原是冥四皇子的时候就已经掌握着冥界的兵权。他的赤魂剑是幽冥灵怨凝化而成,剑下多一个亡魂便增一分威力。如今死于他剑下的三界亡灵也不知有多少了。另外,龙魄的性情极为古怪——时而顽劣,时而暴虐,都是因为‘魔瞳’的关系……”
“魔瞳?”
“嗯。平时他的瞳色是黑色,这个倒是无碍,最可怕的是红瞳。红瞳的龙魄魔性最盛,力量也最强大。据记载,魔瞳应该还有蓝色的时候,但蓝瞳的龙魄却没什么人见过……”
怀远低头沉吟了一声。重重地叹了口气,问:“那龙魄比起破天,如何?”
“龙魄与神……破天曾经数次交手,”紫姬微微一顿,将差点脱口而出的“神帅”两个字更改过去,接着:“可以说,破天是龙魄唯一有所忌惮的人。”
“哦,是吗?”怀远随口答着,却显然有别的心思。
紫姬并不打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将想到的话告诉她。她相信他们有这个默契。果然,怀远突然转过头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问道:“如果……如果让破天出现,是否就可以避免人间的灾难?”
听了这话,紫姬心中一紧。
见紫姬不说话,怀远又补充道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,我不想一直错下去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紫姬道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因此付出代价。”
“那是应该的,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。”
“包括……莫秋离吗?”
怀远一惊,终于沉默了。
他以为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,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。可听到那个名字,心中却是莫名的一空。想起那张美丽的脸,他终于犹豫了。
那样的代价,他给不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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