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玖。}
楚环宫里,一袭湖蓝色衣裙的莫秋离纤手执了银针绣线,在雪样的绸缎上来往。绣线在绸子里穿过,发出轻细的摩梭声。
绣中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,仿佛要活过来一般。然而就到这点睛的一针,执针的人却停了下来。秋离将这未成的绣品放到桌上,看着它微笑。
站在她身边的崔嬷嬷奇道:“ 姑娘为何不收完这最后一针?
秋离道:“没有必要。”
崔嬷嬷不解。
秋离微叹一声:“鸳鸯一双,人——却只有一个。”
嬷嬷闻言却笑起来:“人嘛,原也是一双,只是姑娘未必懂自己的心。”
听了这话,莫秋离缓缓抬头:“嬷嬷,我不明白。”
“姑娘不是不明白,怕只是不愿意明白吧。”嬷嬷依然是笑着,却不再继续说下去。
秋离也不再问,仿佛是明白了。浅浅一笑,若有所思地捧起那帕“鸳鸯戏水”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通报,却是异样的急促。话音还没落,南宫怀远早已经自己掀了帘子闯进来。
莫秋离和崔嬷嬷都是一惊,赶紧站起身来。秋离上前,正准备屈身一拜,却毫无防备地被怀远一把拉进怀里。这突然的举动让秋离全没有反应的时间,她听到他的心跳,急促而有力。她想起寒尘临行前的那一个拥抱,银制的盔甲冰冷了她的脸庞。而此时,在南宫怀远的怀抱里,她觉得温暖,甚至热烈,几乎要灼烧她的脸。她感觉到脸上的滚烫,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。秋离想用力推开他,却挣脱不了。他反而将她拥得更紧,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血肉里。
此时,楚环宫中只剩下他和她。
她几乎要迷失在他的怀抱里,又被他的那句低声的耳语惊醒:
“秋离,做我的皇后吧。”
“不!不可以!”她惊慌失措,却毫不犹豫地喊出这几个字。
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中颤抖、在用力的挣扎,却始终没有放开她,然而紧皱的眉却突然一松,嘴角竟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。仿佛是恍然明白了什么,喃喃道:“只是‘不可以’,不是‘不愿意’么?”
“有什么分别?”她却是语意悲切。
“当然不同!倘若是‘不愿意’,那便是你容不得我;若是‘不可以’,那便是天下人容不得我们,我不强迫你,却更不可委屈了你。我便是负了天下也绝不会负你!”
没料到怀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,秋离心头一热,从他松开的怀中抬起头来。
“秋离,跟我走吧,大不了不要这皇位,我们一起去过自在的生活,好么?”
她望着他的脸,良久,终于笑了。她的笑容清婉而端庄,却让他心中,猛然一凉。
“皇上,”她退后一步,素手扶了裙摆,屈膝拜下。宫廷大礼,礼数周全。
在这宫中,他从不许她行此大礼,可如今他却没有拦她。听到那一声“皇上”,他们之间突然就变得如天地一般遥远。
他看她在自己面前拜下,却只将双手背到身后。唇边泛起一层苦笑,扭过头不看她。
他怕他会忍不住去扶她起来,但他知道——他终究奈何不了她。
她抬头,看着他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民不可一日无主。皇上是明君,是大泽国千秋万代的神圣统领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,那目光像两道火舌,让她不敢直视。他却仿佛要将那目光直逼到她心里去,哑声道:“你可以没有我吗?”
她只低了头,却仍然没说什么。
“我决意要亡了这大泽!你奈我何?”怀远终于怒了,他朝着沉默的秋离吼出了这句。
而在这之前,他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这样对待莫秋离。他发了誓要永远温柔地对她,却终究没能做到,但逼他违背这誓言的,竟然还是她。
秋离似乎也惊了。她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着,头压得更低了。过了很久,才垂首出了声,不卑不亢:“请皇上三思——”
他望着她,却似乎再也读不懂她。
“大泽国是南宫皇族世代的荣耀,皇上该开创大泽盛世,以慰先皇和……和寒尘的在天之灵。”
他听她说完,只是一声冷笑,说不出的苍凉味道。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到窗边那一只金丝笼上。雀儿扑腾着翅膀,却终飞不出笼子。他长叹一声,又重将目光投向她:
“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……”他笑着,终于还是伸手将她扶起来。
那笼中鸟似乎是累了,终于停止了扑腾。收起翅膀安静下来。再也没有要挣脱牢笼的举动,用最终的妥协等待着死亡。
“呆子……”怀远突然的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嗯?”秋离不解。
怀远微微一笑:“我说那鸟……”
他,又何尝不是只甘心被囚的鸟?
“皇上——”她又要说什么,却被他止住。他仍是笑着看她,却是掩不住的疲惫,他说:
“我答应你便是。与大泽共存亡,做个好皇帝。”
像少年时代那样,他轻轻拍了秋离的头。转身离开,却在看到桌上那帕“鸳鸯戏水”的绣品时停下来,默默地注视了很久。
而秋离也在同时看着他。看着他紧锁的眉,看着他忧伤的眼,看着他苦涩的笑容,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悲痛突然决了堤,眼里的泪也再也止不住了。
她以为她真的可以装作大义凛然,气势凌人得如同紫姬。然而她终是不能,那一席话竟用去了她全部的心力。好几次她差点软弱下来,想要去牵了他的手,抚平他伤痛。她险些就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,差点就说出了那声“好”。
但她终于还是狠下心来,扮演了属于她的角色。
南宫怀远收回了停留在绣帕上的目光,也不再回头看她一眼,只是转了身走出楚环宫。
秋离曾经无数次地看着他走出这道门,却是第一次觉得——他的背影是那样寂寥,那样萧索,那样单薄,那样无助……
“怀远哥哥!”她忍不住大声叫他,不知为什么,他没有听到。依旧只是向前走,像是踩着锋利的刀刃,举步维艰。
她冲出去,看到同样站在门边目送怀远离去的崔嬷嬷。秋离跑过去抱着嬷嬷哭,在那副宽阔的肩膀上不敢流出的泪,终于可以痛快地涌出来了。
“为什么不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呢?”嬷嬷怜惜地问。
“我不能对不起寒尘!”
“可是,二皇子已经不在了。谁会怪你?”
秋离放开崔嬷嬷,苦笑道:“嬷嬷你不明白,夕若只能嫁给破天。”
嬷嬷却仍然微笑,缓缓地说:
“那莫秋离,为什么不能嫁给南宫怀远?”
她想起很久以前,少年时代的南宫怀远问少女莫秋离:
“如果你不是夕若,如果没有什么前世今生……你,会选择我吗?”
她记得她红颜如花,脸庞飞霞,她只是轻轻点了头,他便笑得眼中带了点点晶莹。
那已经是数日之后。
莫秋离进到他的承贤殿,他正全神批着折子。仅仅只是几日之间,就清瘦了许多。他抬起头来看到她,满是倦色的脸上便换了笑意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温柔地问她。
她却并不回答,只没头没脑地抛给他另一个问题:“寒尘他,是真的不在了?”
怀远一惊:“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?”
“是不在了吗?”她仍旧不依不饶。
怀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,却终究点了点头,答:“是的。”
莫秋离便温婉地笑起来,依稀带着点调皮的味道:“那么,即便秋离说要嫁给怀远哥哥,破天也不会生气吧?”
怀远放下手中的折子,似乎好一会才彻底地回过神来。
脸上一览无余的欢喜的神色。他起身,走到秋离面前,轻轻揽她入怀:
“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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